秋天的早晨

起風了，這大概是家鄉宣告秋天來臨的方式吧。

在呼呼風聲中的早晨，打開散文集，搭配著早餐，一篇一篇看著，卻沒預料到，書中清醒卻柔軟的文字，一字一字墜入心湖，泛起漣漪，一圈接著一圈，逐漸擴大，共振成某種頻率，那是我很熟悉的頻率，那是內在最深處被觸摸到的迴響，在秋天的早晨，內心太滿，需要借用文字的放大鏡，一圈一圈細細探究，是什麼被壓在日常間隙中，在終於翻頁的時刻，發出微弱卻巨大的訊號。

「心裡很大一部分綿綿的東西正在消失，然後長出新的比較硬朗的東西，可是在硬朗的東西裡面，還是有那些綿綿的東西。」張西寫在《大概是時間在煮我吧》的這段話，是主要線索，即便是在打下這句話的當下，仍然覺得眼眶發熱。

雖然明白這一路來，那些綿綿及硬朗的東西，它的生成與消失的脈絡，也接受了它在我人生地圖上的座標，但我想我還是有點難過吧、有點想疼惜自己，我沒有不喜歡綿綿的東西，確切地來說，我是喜歡多一點的，也喜歡它是如何在我的身體內形塑我的行為舉止，就只是，有些事是這樣，人生際遇會為自己帶來不同質地的事物，而我接受新的際遇的同時，獲得了一些硬朗的東西。

難怪我會難過了，我曾以為，在我前進的同時，部分綿綿的東西就被我留在那裡了。「可是在硬朗的東西裡面，還是有那些綿綿的東西。」心理學家說的，當明白過去的自己是如何變成現在的自己，人們比較容易辨別自我。原來過去明白的過程，還停留在非常表面的認知，不是全然或部份的消逝或生成，是允許新的質地參與自己、同時內化原本的質地，而這些，並不互相牴觸，是空間與密度的重新組成，是自我如何沒有邊界地跟這個世界動態互動的過程。

原來那些五味雜陳的情緒抽絲剝繭後是這樣的呀，我的難過、疼惜、被同理、明白、恍然，全都發生在同一個時刻，在閱讀到文字的當下，在進入到心底的當下，都是一瞬間完成的，交錯成難以言喻、卻又即將滿溢的心情。

跟好多人說過，邁入30歲後給自己的課題是練習愛自己（也是30歲日記的大標題），而前陣子的體會是，真的唯有我們照顧好自己了、愛自己了，才能照顧別人、愛別人，不是一種先後順序，先完成了前者，才有餘力去完成後者。

對於我而言，那是同步的，我們越愛自己的過程、就越愛別人、越能純粹地為別人的相關事物而欣喜。而愛自己的過程，便是完整自己的過程，能更清楚地知道自我、什麼是依附在自我之上的；也能對自我坦承，需要情感的連結、需要獨處的空間、有脆弱的時刻，也有在乎的人事物，有時候的拒絕是好事、是尊重自己的一種方式。

這麼說來，會不會愛自己的前提其實是要先更認識自己呢？

弟弟有這陣子養了獨角獸跟鍬形蟲，在飼育之前，先做了功課了解牠們的喜愛、厭惡、習性、適合生長的環境、生命週期及可餵養的食物，接著，弟弟帶著這些認知與愛來養獨角獸跟鍬形蟲。

我們要愛自己、養一個好的、健康的、心目中的自己，是不是也要先好好認識自己的形狀呢？

而狡猾的地方則是，這會不會是一條沒有終點的旅程？世界不停運轉、生活工作不停向前推進、新事件不停冒出，我們連帶或主動或被動參與、與之應對、不同的質地不斷消逝與生成，而自我也就連帶變化著。

此時此刻，我還沒有答案，也因為還沒有答案，所以能帶著假設繼續探索。

「唯一能確定的事情是，我還能寫下我不確定的事。這是匆忙的人生裡，最能安放自己的方式。」同樣出現在《大概是時間在煮我吧》的這句話，也是自己一如既往回應世界、回應自我的方式。